2013年12月10日 星期二

海的記憶


在東北季風強勁的時候,站在海堤上往外望,可以清楚看到黑色的海流如大河般在眼前移動,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叫「黑潮」,但這條沉穩卻巨大、快速移動的黑色緞帶,總讓我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屬於自然的力量,在她面前,會有一種魔幻感、甚至有些害怕。

對海的記憶,是我對這座城市發展的記憶。小時候,父親常常騎著野狼一二五載著我和弟弟到北濱的鳥踏石附近,我們爬上大石頭跳下,在細細的沙灘上打滾,沙子黏在腳上的感覺彷彿還在,但這片沙灘如今已經沈進花蓮港裡,只留下永遠模糊、永遠美麗的記憶,在這個長大的小女孩心裡。

對海的記憶,也是苦澀成長的記憶。念女中時,每天上學騎著破腳踏車沿著海岸奮力挺進坐落海濱的學校,夏天迎著豔辣炙陽、冬天頂著冷冽海風,一年四季,沿途都是變幻莫測的海景陪著。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就在一個東海岸邊小村莊裡的一間小小學校當一個菜鳥老師。每天清晨沿著海岸線往南前進,繞過幾個彎彎山路後,一整天和七個呆呆的中學生混在一起。那時候我的心很明亮,所以每天早上都會看到太平洋被曬得閃閃發光。十年後,我又換了幾個工作,因緣際會的到海邊的一座遊樂園兼差打工,當時也是每天早晨一樣的路徑,當旭日升起,太平洋仍是閃閃發光,但那時天空的雲常是灰的,不知道是因為當時是冬天的關係?還是過去那幾年我流了太多眼淚,以至於眼睛有點畏光?

當七星潭仍是蜿蜒曲折長滿草海桐海岸的某個時候,二十幾歲的我在深夜獨坐岸邊,只有刺骨的海風和一小瓶廉價威士忌陪著我,如今早已經忘記那個讓年輕女孩醉臥沙灘哭泣的,到底是什麼如今想來太過輕薄的煩惱,但是我卻永遠記得:原來深夜漆黑無岸的大海,竟映成一片沉沉的紫色。

又過了一些年,一個尋常的美麗的週末午後,天空藍得要滲出水來,湛藍色的海水溫柔寧靜,鵝卵石如寶石般閃閃發光,我拿著以為會永遠愛著我的戀人退回給我曾送的所有禮物。當他背影離去,撐了好久的淚水卻不爭氣的像斷了線的珍珠,眼前什麼都看不到,只聽見潮聲來回,溫柔的拍岸。

又經過許多年,那些曾在沙灘歡唱的青春已被海風吹散,淚水滴進海裡的愛情各自散去,海岸不斷後退、沿岸景觀被整理得越來越工整,一批又一批的人群帶來雜沓的人聲與垃圾,大海還是一直在那裡,有時這麼藍,這麼灰、這麼紫、這麼透明、這麼混濁、這麼輕盈這麼厚重,當我們的淚全部滴進海裡,所有的歡笑也被海風消散,只剩下無盡拍暗的潮聲仍留在我們的耳朵裡。她好像告訴我們,經過時光之海的掏洗,沒有任何記憶可以維持原貌,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永不改變。

某一年,我看完了北野武的《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電影裡的主角是兩個不會說話的情侶。很奇異的,當接收聲音的頻道關閉之後,無聲的世界裡,竟然響起了叮叮噹噹的聲音,那是平常從未聽過的、輕快悅耳的旋律。

於是我知道了,為什麼我們會一直朝海走去,因為大海和我們一樣也會憤怒、也會悲傷、也有輝煌、也會黯淡,但那一條無限延伸的天際線,讓我們看到自己的悲傷有多微小;那又苦又鹹的海水,也包涵了我們貢獻的眼淚;而那一顆顆溫暖的鵝卵石和冰涼的浪花,讓我們感受到最直接而真實的溫柔。我們聽著潮聲來回、看著砂石滾動、感受吹過臉頰髮稍帶著鹹味的溫暖海風,然後我們我知道天地有多麼寬闊,站起來拍拍屁股,人生就是這樣,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在這山海小城裡行走,一不小心就會掉到海裡去。我們一直記得、忘記、長大、變老,但海卻永遠不老;進入中年的我,依然帶著孩子望著我童年望著的那片海。海離我們那們近,卻又讓我們看得那麼遠……

蠻頭失蹤記


繼多年前被破門而入的龍王颱風捲走後,蠻頭今天晚上又再度離奇失蹤,就在我進去麵包店用一分鐘買了小孩隔天的早餐後,一出門摩托車上只剩下Latte呆望著我,蠻頭完全失去蹤影,足足超過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讓我覺得世界好像電影畫面般無情,地球照常運轉,馬路照樣車水馬龍,大家買東西走路聊天,就是沒有人看到你的狗,就只剩我一個人像瘋子在路上亂喊,然後騎著摩托車接頭街尾胡亂逡巡,心臟似乎沒有在跳動。

最後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回到原地,開始在心裡以為要失去他了,以為又要開始生不如死的尋狗人生,就在絕望的眼角淚光中,突然發現他從一輛車駛過後的對街暗巷草叢裡露出一個小小的頭,舔著嘴巴,眼色猶豫,好像為了剛剛顧著吃什麼廚餘殘渣大餐太過忘我而忽視了我聲嘶力竭的呼喚而有些愧疚。
我潑婦罵街涕泗縱橫衝過去壓制這隻九歲賤狗並緊緊抱住他,然後感覺心臟重新恢復跳動。

而現在,他竟然還有臉睡成這樣......

2013年7月15日 星期一

山的記憶


花蓮的山總是這樣,大大方方的坐落在你觸目所及之處毫不彆扭,不論是雲霧裊繞或是陽光舖地,總是輕輕鬆鬆的接納自己的萬種風情;在每一條路的盡頭、每個眼角餘光的所在存在我們身旁,所以與她相處也總是習慣而自然,只有從外地回來,才會突然感覺大山的雄偉確實不凡,但那股親切感,永遠是膚慰東部孩子最佳的家鄉風景。夏天的清晨,總會在山頭看見第一道金黃色的陽光,在冬天的早晨,抬頭就能看到白頭的奇萊,這時候我都會很希望化身為大冠鳩,展翅飛向她的懷抱。

記得第一次真正的爬山,大約是十五年前,就從太魯閣台地的流龍頭爬上大同大禮部落,當時還沒有所謂的「同禮步道」,就在快累死斷氣精神恍惚中結束陡坡的攀爬,在月明星稀的深山小路裡就著夜色前進,在工寮裡對著一排山豬頭骨洗冷水澡,半夜和巡山員在星空下把酒聽他們說黃色笑話,然後和一群山青睡在大通舖裡,卻第一次感覺這麼深沈安全的被擁抱在大自然裡安眠,雖然後來為了趕稿,一個女子脫隊下山,連滾帶爬,全身酸痛,誓言此生不再爬山……

然而,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又跟著巡山員走過「研海林道」拆獸夾;登上合歡東峰、主峰撿垃圾;還跟著太管處以及李瑞宗教授勘查「合歡越嶺古道」,凝視著駐在所前依然挺立的櫻花;然後又去奇萊報導新落成的山屋,永遠都還記得,那時奇萊陽光耀眼,跟平常雲霧瀰漫的「黑色奇萊」展現不同面目,儘管沿路高山杜鵑綻放,但難得的高山美景也比不過我對身體疲累的煎熬,在回程的路上,儘管熟識的巡山員為我負擔裝備,讓我一身輕裝,但意志力和體力一樣薄弱的我仍希望就地正法,寧願被臺灣黑熊當點心吃,也不願再多走一步。

每次,都是在沿路咒罵、恨死不成的狀況下抵達「陸地」,但是後來都還是約了巡山員,央他們帶我去探索另一座山,甚至想去爬南湖、走錐麓,他們說,南湖是一定要去一趟的地方,尤其是圈谷;錐麓那時還沒整理開放,沿路坍方落石,雜草長得比人還高,他們說,只要一把刀,他們就可以移走倒木砍掉雜草,帶我去俯瞰峽谷;雖然如此,在因緣際會下我終究沒去成南湖和錐麓,數年後,曾經有一位男子說要帶我去嘉明湖,當然,這句話就如我們的戀情結局,如蒲公英的種子飛向永遠未知的地方。

讀大學時,教老莊哲學的老師告訴我們,很多人把「天地不仁,以萬物為雛狗」解釋為「天地無情」是徹徹底底的錯誤,真實的字意,應該解釋為自然有情,一視同仁的涵養萬物而不著力、不求回報。我很喜歡也很佩服老師的解釋,這是古人的偏義,卻是直心,只要自在的接納自然的給予,就一定能成長強壯,就能感受偉大力量而對生命虔誠。

徐志摩有一首詩「渺小」——我仰望群山的蒼老,他們不說一句話,陽光描出我的渺小,小草在我的腳下。以前我將這首短詩手寫抄下壓在桌上,幻想自己是深山裡的一棵樹,歲歲年年的在山裡靜定、感受時光流轉,享受陽光的滋養,或隨風飛轉、或讓霜雪覆蓋,儘管孑然一身,卻能實在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力量和歸屬於大地的快樂。

花蓮的大山曾讓我筋疲力竭,卻也在我輕薄飛揚的青春中增添不少重量,如今想起,和她還有好多約定沒有完成,每天早上看看陽光照耀下的中央山脈,與她相互映照,然後變回一個陀螺轉向日常生活,在日復一日的軌道上感嘆青春逝去。但我知道,儘管眼前似乎離山、離自己很遠,但別怕、別急,登山的經驗告訴我,一步一步,只看眼前,就不太累、也別怕到不了目的,因為就算不在山裡,也能聞得到山的氣息。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山,會在那裡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