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5日 星期一
山的記憶
花蓮的山總是這樣,大大方方的坐落在你觸目所及之處毫不彆扭,不論是雲霧裊繞或是陽光舖地,總是輕輕鬆鬆的接納自己的萬種風情;在每一條路的盡頭、每個眼角餘光的所在存在我們身旁,所以與她相處也總是習慣而自然,只有從外地回來,才會突然感覺大山的雄偉確實不凡,但那股親切感,永遠是膚慰東部孩子最佳的家鄉風景。夏天的清晨,總會在山頭看見第一道金黃色的陽光,在冬天的早晨,抬頭就能看到白頭的奇萊,這時候我都會很希望化身為大冠鳩,展翅飛向她的懷抱。
記得第一次真正的爬山,大約是十五年前,就從太魯閣台地的流龍頭爬上大同大禮部落,當時還沒有所謂的「同禮步道」,就在快累死斷氣精神恍惚中結束陡坡的攀爬,在月明星稀的深山小路裡就著夜色前進,在工寮裡對著一排山豬頭骨洗冷水澡,半夜和巡山員在星空下把酒聽他們說黃色笑話,然後和一群山青睡在大通舖裡,卻第一次感覺這麼深沈安全的被擁抱在大自然裡安眠,雖然後來為了趕稿,一個女子脫隊下山,連滾帶爬,全身酸痛,誓言此生不再爬山……
然而,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又跟著巡山員走過「研海林道」拆獸夾;登上合歡東峰、主峰撿垃圾;還跟著太管處以及李瑞宗教授勘查「合歡越嶺古道」,凝視著駐在所前依然挺立的櫻花;然後又去奇萊報導新落成的山屋,永遠都還記得,那時奇萊陽光耀眼,跟平常雲霧瀰漫的「黑色奇萊」展現不同面目,儘管沿路高山杜鵑綻放,但難得的高山美景也比不過我對身體疲累的煎熬,在回程的路上,儘管熟識的巡山員為我負擔裝備,讓我一身輕裝,但意志力和體力一樣薄弱的我仍希望就地正法,寧願被臺灣黑熊當點心吃,也不願再多走一步。
每次,都是在沿路咒罵、恨死不成的狀況下抵達「陸地」,但是後來都還是約了巡山員,央他們帶我去探索另一座山,甚至想去爬南湖、走錐麓,他們說,南湖是一定要去一趟的地方,尤其是圈谷;錐麓那時還沒整理開放,沿路坍方落石,雜草長得比人還高,他們說,只要一把刀,他們就可以移走倒木砍掉雜草,帶我去俯瞰峽谷;雖然如此,在因緣際會下我終究沒去成南湖和錐麓,數年後,曾經有一位男子說要帶我去嘉明湖,當然,這句話就如我們的戀情結局,如蒲公英的種子飛向永遠未知的地方。
讀大學時,教老莊哲學的老師告訴我們,很多人把「天地不仁,以萬物為雛狗」解釋為「天地無情」是徹徹底底的錯誤,真實的字意,應該解釋為自然有情,一視同仁的涵養萬物而不著力、不求回報。我很喜歡也很佩服老師的解釋,這是古人的偏義,卻是直心,只要自在的接納自然的給予,就一定能成長強壯,就能感受偉大力量而對生命虔誠。
徐志摩有一首詩「渺小」——我仰望群山的蒼老,他們不說一句話,陽光描出我的渺小,小草在我的腳下。以前我將這首短詩手寫抄下壓在桌上,幻想自己是深山裡的一棵樹,歲歲年年的在山裡靜定、感受時光流轉,享受陽光的滋養,或隨風飛轉、或讓霜雪覆蓋,儘管孑然一身,卻能實在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力量和歸屬於大地的快樂。
花蓮的大山曾讓我筋疲力竭,卻也在我輕薄飛揚的青春中增添不少重量,如今想起,和她還有好多約定沒有完成,每天早上看看陽光照耀下的中央山脈,與她相互映照,然後變回一個陀螺轉向日常生活,在日復一日的軌道上感嘆青春逝去。但我知道,儘管眼前似乎離山、離自己很遠,但別怕、別急,登山的經驗告訴我,一步一步,只看眼前,就不太累、也別怕到不了目的,因為就算不在山裡,也能聞得到山的氣息。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山,會在那裡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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